风雨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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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在前面的话   

    1998年曾突发奇想——就是把我们高中时的同班同学的经历写出来,因为我们这批同学所处的时代太特殊了,各位的经历也太不相同了,如果说出来,现在的和以后的年轻人也许不会相信那是真的。头脑一发热就浮想连篇,于是把书名也想出来了,就是《风雨624》。

    本想得到各位同学的帮助,为我提供各自的素材,但是几年来没啥响应,于是我开始反思我的做法是否有为难别人之嫌,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有些创痛已结了痂,何必又来触动它呢;我班同学虽说都是重情义的,一旦有人来揭痛处还是可恨的,这不是得罪人吗?所以我迟迟不敢动笔,并且将我的担心也曾对雷天生同学谈起过。加上这几年国内国外地飞去飞来,不能安下心来,也是没有动笔的原因之一。但是话已出口,又不能不作数,同学们又在催促,只好以自己的经历和所见所闻所感为线索记叙出来,作为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既然是虚构,就请诸位不要对号入座。我们每个人都不可能一辈子不犯错误不做错事,特别是那个极左的年代,就更不容易了。因为那个年代就是整人的年代,有的人是为了“进步”,有的人是为了自保;有的人连自保都不能够更莫说求进步了,只能为别人的进步、自保作贡献了。从国家主席到山野草民,人人都不可避免溶入了那个时代。笔者若是稍微有一点“自保”或“求进步”的条件,想必也会整别人的,所以书中出现的人物性格是那个时代的产物,而不是那个人物的本性。那时代就是个扭曲人性的时代,这就是笔者觉得经过那个时代而能够活下来就是幸运了。从而原谅了我的老师,仍然尊敬他,参加了为他举行的所有的同学会;对于同学我更没有必要去计较了,(原来的矛盾现在看来都是些小儿作戏很正常的发生了,要是现在屁事也没有,而那个极左的时代把它放大了,上纲上线了,上档案了。)只要找到我,而我又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我都会尽力去帮忙过。这就是笔者对待老师和同学的态度。希望老师同学能够体谅、理解笔者为一时的“突发奇想”所付出的代价。因为我自知能力不够,写不出什么小说来,只能算一篇“三不像”,小说不像小说,回忆录不像回忆录,杂文不像杂文,(因为所写的事是真事,但主要人物又不能与真人打等号,有些人用的是真名,以增强真实感。)怎么想就怎么写,只要能把事情说清楚,从中领悟一下做人的道理——学会宽容,保持乐观的心态,这就是笔者所想达到的愿望了。

    请大家不要见笑,而是多多地提出宝贵的建议和意见。在下会感激不尽,铭记终身。

                                 2007年4月8日

                                                                                                      



     “高考就象一把筛子筛黄豆, 留在筛子上面的黄豆就是被大学录取了的学生,落在筛子下面的是没考取的,卡在筛子眼眼里的则是我们这些被师范录取的学生。”     

                   —— 摘自同届被咸丰师范录取的同学之言论



     1998年正月十二日,在恩施清江宾馆集聚了一批“老之将至”的男男女女,他们在一声声的惊呼之中终于在对方的脸上找出三十二年前熟悉的影子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现在他们的脸上少了学生时代的天真、浪漫,多了的是皱纹、是沧桑,是一部记录世事艰辛的故事。他们就是在1962年进入恩施高中的624班的学生,自从65年毕业后,就天各一方分别三十二年后又在此相聚,此时此地,济济一堂,当年筛子上的、筛子下的、筛子眼中的该来的现在都来了。大家谈起这些年的经历真是感慨唏嘘,一言难尽!

    这次聚会是由三个同学主办的,一个是冉先福,时任恩施州州委秘书长;一个是张谦,时任恩施州工商银行行长;一个是王子松,私营企业家,是我班的富翁。这次聚会的目的:一是同学聚会,二是给班主任邢身虎老师做六十大寿。

     冉先福真不愧是秘书长,聚会前作了周密的安排,编辑了一部《“六二四”谐趣录》,人手一册。书中凡能联系到的同学都寄来一张照片、一段话、一个联系地址,加上班主任共42人。毕业照上44个同学,有3人已作古(他们是:印英儒、谢茂杰、匡达慧皆因病而亡)。可想而知,编辑者是花了多大的精力,才收集到这些资料,编成这本活页册。这本册子可以说是写实的记录,而我的《风雨624》却是一本在我们这批同学的生活真实的基础上虚构而成的,希望各自不要对号入座,权且当做听了一回说书或是看了一篇“演义”而已。请用宽容之心来看下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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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浪漫激情天真的高中时代(1962.9----1965.7)

      背景:1962年是国家处于三年自然灾害的余震之中,正着力于恢复经济,因此在学生升学方面没有死扣家庭成分。

            1964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在全国开展,恩施已在建始县搞试点。形左实右之风已在全国愈演愈烈。

            1965年的高考是文革前的最后一次高考,录取学生主要看学生的政治条件,学校对学生本人、学生家庭及一切社会关系进行内查外调。考分只作参考,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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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2年 9 月,一群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走进了恩施地区一中,这是一所全地区最好的高中,能考上这所学校就给父母争了光,如果胸前再别一枚恩施一中的校徽,走在街上回头率准高。这群女孩子是由恩施县二中考入该校的新生,来自大十街、割肝坡、六角亭、西后街、北门外、舞阳坝……,今天是相约来报名的。她们嘻嘻哈哈地拥到公告栏看清了自己的班次,又嘻嘻哈哈地拥到报名处报名缴费。她们就像一群快乐的喜鹊,武良婵在这一片欢乐中有一丝不快,因为她的好朋友易中禾被分了623班,而自己在624班。小禾安慰道:不要紧,只一墙之隔,别不高兴。于是又各自相约去见班主任然后找寝室占床位。于是又兴高采烈了。在624 班班主任汪老师的宿舍里来了不少学生,有男有女。靠墙边站着一个女孩,武良婵一见便喜欢上了她。汪老师指着她介绍说:这是从芭蕉五中考来的,叫岑媛玫。五中今年只考上三人,她便是其中之一。回家的路上,大家还是唧唧喳喳的,鄢茹说:“汪老师看起来还很年轻,却蓄两撇八字胡,想充老,我们以后就叫他汪老儿。”

“要得,当面叫汪老师,背后叫汪老儿。”全体通过。

    这个年级共有四个班,通过观察大致情况为:一班是以农村学生为主,班主任钱冠连;二班是“专区班”恩施八县的学生都有,班主任黄保良;三班以城市学生为主,班主任夏国康;我们班是城乡学生差不多各占一半。而且比较有特色,几对兄弟姊妹都分在了我们班,雷天生、雷天武;谭耕梅、谭耕彬;王喜富、王喜贵,用现在的话说:很有点人情味。624班本身也很有人情味,男女同学之间,城乡同学之间,关系都很融洽:

    例一、武良婵、易中禾、岑媛玫三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

    例二、一群女生不畏千辛万苦跟着男生谢庭柏到红土乡下老家走了一趟,其感受是望到屋走得哭,忙紧走不到家;

    例三、阮攸贵是班上最小的男生,年龄小,个子小,男生叫他小娃儿。因为他与汪老师长得十分相像,女生却叫他小汪老儿,有时玩忘形了,在汪老师面前也叫阮为小汪老儿,就这样汪老师知道了他在学生中还有这么个雅号。好在他大人有大量,不与这班调皮学生计较。可惜的是这样大度的老师只代了一个学期,就换了班主任。汪老师到高二年级去了后,女生们就更不忌讳了,在教室里,在操场上,在饭厅里,都大声咵气(恩施土话)地高喊——小汪老儿!

    例四、男生中有两个擅长乐器,于是女生们就跟着周良喜学吹笛子,因为他的笛子是全校第一,参加了学校乐队,学校每次演出都有他,别人坐奏而他是站吹,就好像一台人都在为他伴奏一样,他是624班的骄傲。后来只有武良婵、岑媛玫、谢瑾屏学会了,但是远远赶不上师傅;大多数女生是跟着肖魁学吹口琴,基本学会,在一次学校晚会上,女生口琴队为自己班上的节目伴奏,让二中来玩的初中生惊羡不已,说原来读高中还可以学这些呀!

    例五、三八节时,全班男生凑钱为班上每个女生送了一双草鞋(女生作为答谢送给每个男生一个自己做的针线包),于是恩施城出现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在一中去东方红电影院看包场的队伍中,有一个班的学生上面穿着温暖的冬衣,脚上却穿着凉快的草鞋,让市人侧目。这个班就是624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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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4班有个活跃份子,她是班上的活宝,她一到哪里,笑声就到哪里,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鄢茹。鄢茹性格活泼开朗,不小气,大大咧咧,喜欢开玩笑作弄人。脑瓜特灵,一会一个点子。特别是在寝室里,她的笑话一个接一个,让人笑疼肚子,直到值日老师在窗外大声呵斥,才能安静下来。她一玩起来就什么正事也记不得了。

    一天,下了晚自习,女生们都陆陆续续回到了女生部(女生部是一个小院子有三栋平房一个厕所,院墙外一个小桥,所有的男生不能走过小桥),有的先上厕所,有的先打水洗,打熄灯钟后就上床睡下,听鄢茹讲笑话。只听得鄢茹一声咳嗽,大家就不作声了。鄢茹开讲了:“昨天讲了《筲箕抗旱》,今天讲一个我害我弟弟挨打的事,我上初中,弟弟读小学,我除了语文得了4分外,其它的功课都在3分以下,特别是数学只得了2 分。弟弟的各门都是4分和5分,连3 分都没有。今天这顿打怎么逃得脱呢?我在回家的路上就绞尽脑汁地想啊想,想到了我妈没有上过学,只认得到钱。回到家里,我就把成绩单递给妈,并跟她说现在不兴百分制了,而是学习苏联老大哥实行5分制了,1 分是老大,最高,就比如我是老大,弟弟是老二,我就比他大,五妹是老么,她最小,所以5 分最小,懂了没有?我妈连连点头。我又说我这学期没考好,没有得1 分,只得了一个2分,真是对不起,我以后一定努力。一会我弟弟也回来了,交上成绩单,上面只有两个4分,其它全是5分,我妈气得嘴都歪了,抄起吹火筒就打。弟弟正沾沾自喜等待奖赏,哪里会防备挨打,这不,屁股上着了一筒,于是弟弟一边跑一边辩解,我妈一边挥舞着吹火筒追赶,一边骂:你这个不中用的背时儿子,我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伺候你,你倒好,尽跟我考些5分,你要呕死我呀!你还才上小学,就这么孬,要是像你姐姐读到初中,那你还不孬得流屎呀!她越骂越气,只看见俩娘母在堂屋里跑圈……”听众都在笑得不亦乐乎,又不敢大声(已熄灯),那个憋得呀,只听得这里在嘻嘻嘻,那里在咕咕咕,有的憋得不行了,就长长吐口气。正在不可开交时一声大喝“好你个鄢茹哇!”吓得大家猛地停声。  “糟哒、糟哒,对不起,我、我忘、忘记了!”鄢茹一下从床上跳下来,连连道歉。原来是岑媛玫在厕所里等鄢茹送解溲纸,一等不来,二等也不来,熄灯钟已经过了很久,厕所里已无她人了,真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差不多要怆然泪下了。等了半个多钟头还不见来,看看没指望了,只好将衬衣(一件她最喜欢的水红色的节约杉)上的荷包撕下来,才解决问题,回到寝室。

    一个周六的晚上,几个女生没有回家,在教室里做代数作业。一个题目难住了大家,大家决定去问顾老师。这个老师是新分来的,武汉人,白天刚上了第一节课。来到数学办公室,顾老师十分热情,在办公室的黑板上讲起来。大家听得很认真,忽然鄢茹指着书上的∑和∞问:“顾老师这个反3还有这个睡8,我没有听懂,”

    “什么反3、睡8?”顾老师凑过头来仔细看了看,就笑起来了“你还真会取名呢。”又耐心的讲了,然后又问鄢茹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叫爆腌肉!”武良婵响亮地回答。

    “是哪几个字?”顾老师又问。站在前面的东方溪泉就在黑板上写,武良婵就说:“鲍是鱼旁包,燕子的燕,白茹(《林海雪原》中的人物)的茹”

    “好!这个名字好听”顾老师笑着说。大家再也忍不住了,都笑起来了。鄢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岑媛玫和东方跑到走廊上笑得蹲下来;武良婵和许佳楣笑得直揉肚子……。把个顾老师笑得莫明其妙,连说:“是不是我讲错了?”

   “不、不是,是……哈哈哈哈,快走哇!”大家一阵风样就回到了教室。大家又笑了起来,鄢茹笑着要打武良婵。武良婵很正经地说:“莫笑了,笑不得了,要出拐哒!”

   “出麽子拐?”

   “你们想啊,每个老师点学生回答问题总是点他知道的名字,现在顾老师只知道鲍燕茹这个名字,星期一他上课肯定要点鲍燕茹这个名字,哪还不闹个哄堂大笑,那就闯了大祸,搞得不好我们还要落个处分。”大家一听都觉得有道理,笑也笑不起来了。鄢茹瘪了瘪嘴道:“这下搞拐哒,癞疴苞吃冮豆下不了肠哒!”武良婵说:“这个祸是我闯的,我去跟顾老师认错。”说着就往数学办公室走去。岑媛玫说:“要去大家都去。”于是这群女孩又出现在顾老师面前,只是面部表情十分古怪,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武良婵上前对顾老师说:“对不起,顾老师,我们刚才报错了名字,她不叫鲍燕茹,而是叫鄢茹……”

   “怪不得,我把点名册翻去翻来也找不到这个名字,鄢茹……嗯,找到了,在这里。”顾老师一边翻点名册一边说“你们为什么要叫她鲍燕茹?”

   “这是她的诨名,我们恩施对肉的区别,只腌不熏的叫爆腌肉,又腌又熏的叫腊肉。她叫鄢茹,我们就加一个爆字,她又不计较美丑,我们都叫她爆腌肉,她答应得很爽快的。”鄢茹说:“顾老师,我们学生大都有诨名,同学之间也都叫诨名,不管好听不好听,大家都是高高兴兴地喊高高兴兴地应。”

   “哦,原来如此,这么好听的名字却是这么个意思,难怪你们笑的不可开交,真是一群调皮鬼。”顾老师笑着说。东方说:“顾老师,我们已经承认错误了,您就不要跟我们班主任讲,行不行?”

   “行是行,不过……”顾老师卖起关子来。大家急了,纷纷表示什么条件都行。顾老师说:“这样嘛,你们说说你们起了哪些诨名,根据什么,说得好我就不告诉你们的班主任。”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个姓冯女生眼睛很近视,看书就像闻书一样,我们就叫她冯霞(瞎),你听,多好听,单名又很时髦,还有《红霞》的电影啦;有个姓章的女生,说话有些夹(恩施土话叫夹舌子),我们就叫她佳佳;有个姓焦的,我们就叫她姣姣;还有美美、廖廖、宝宝;还有谁和谁长的像,我们就叫谁的一撇……;武良婵看见顾老师越听越高兴就说:“顾老师,我们上几届的取得还好玩些,有个男生去理发,图便宜,找个徒弟给他剪,这个学生对着镜子一看,左边高右边低,于是又将右边的往上剪,学生再看,右边又高了,就这样剪去剪来,结果剪成了比马桶盖还要高的发型,就头顶上还有点头发,他的额头有点向前凸,看上去就像奶娃娃的囟门头。于是大家就叫他——”

  “马桶盖!”

“不对。”

“遮阳伞!”

“不是。”

“……”

“不对。”

“……”

“告诉你们,叫囟——门儿——挝(读zhua,有点凸)——洛——夫斯基。”

“哈哈哈……”

“有意思,有意思!谢谢你们让过了个愉快的周末。”

“顾老师再见!”一群喜鹊又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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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良婵因为作文好成了班上通讯员,常向学校投稿;学校的文娱晚会要求自编自演的节目,大多出自武良婵的笔杆。班上的墙报板报也由她一人承担,从组稿、画刊头到画插图。直到高二时朱玉彬来到624班后,才有了一个帮手。朱玉彬家住农村,家里很困难,读到高二时,便不想读书了,想跟师学医,谁知生产队不同意,要他回生产队当会计,他不愿意回,干脆又回学校读书,这样就来到了624班。他从地区歌舞团借来一套《芥子园画谱》,使武良婵在画技上有所提高,也让她知道了这部了不起的书。

    每年元旦624班给老师的贺年片;全由武良婵手画制作。送每个老师的各不相同,她认为这样才有诚意。(623班的贺年片就是油印的,她觉得这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没有情意在里面。)她在画的时候,班上的宣传委员李凤先就在一旁观看,将一张她认为最好的指定要送给俄语教师钱冠连老师。钱老师是624班全班同学都喜欢的老师,他高高的鼻梁,敏锐的眼睛,幽默的谈吐都吸引着每个学生。他就是有些不大修边幅,有时鞋带散了,他也系不好;有时衣服没整理好就进了教室,这不,当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时,鄢茹发现了钱老师的咖啡色外衣夹克没有蒙住里面的黑棉衣的下摆,就说钱老师穿的“布拉吉”(俄语连衣裙)。他为了给学生一个学俄语的氛围,给每个学生取了个俄文名,鼓励学生用俄语给他写信,教学生唱俄语歌,每堂课都上得很生动。在上《东方红》这一课时,他读得声情并茂,但他自己并不满意,他说这是用俄语翻译的中国民歌,一翻译就没有了韵味。像普希金的诗,本身就是用俄语写的,读起来那真是享受。就好比我们的唐诗,用别国的文字来翻译,诗的意境就体现不出来了。他的这番话使我们对俄语又有了新的认识。有一学期,学校将624班的俄语课换了别的老师,于是引起了全班的不满,大家都到教务处请愿,要求换回钱老师,最后学校终于同意换回了钱老师。

      三八节时,学校的三八专刊要求由女生主办,由费世媛老师牵头,四班的武良婵画刊头,一个中国妇女一手抱着《毛选》一手举着手枪,背景是风起云涌的世界妇女斗争;三班的黄筠源画副刊,是黑、黄、白三个妇女头像,如果说刊头用了写意的笔法,那么副刊则用的是工笔,十分精致。整个版面布局十分和谐,效果很好。

    武良婵是个心直口快,性格直爽,不谙世事,贪玩好奇,爱打抱不平,经常做被别人使起矮子打大锤的事,做了就后悔,但是一遇到这样的事,她又会去做,不长记性。她的世界是在中外古今小说里,她的心理是积极的向上的,她的眼睛里容不下砂子。学雷锋时,她就去真心帮别人,谢瑾屏的脚受伤,星期天不能回家,良婵就到谢家将她家的脏衣拿到清江河去洗,因为每个星期天就是她为全家洗衣的日子,只不过多洗几件而已;班上有个女生很胖,夏天最热时,她就在寝室里复习,脚下一盆凉水,头上顶一块湿毛巾。武良婵几个女娃就过一会给她换水,换湿毛巾。因为雷锋说过:对同志要春天般的温暖。对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如果遇到不对的事,管他是谁她都敢说,可是她没有想到她的家庭出身不好,生父又在劳改。她的心直口快、不谙世事、爱打抱不平的性格将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学校经常搞建校劳动,比如将学校大门外的石梯路改成能跑汽车的马路,还在黄家峁的山脚下建一座石桥,名曰“学生桥”;修屋要沙,每天清早学生们到山脚下用脸盆运沙到山顶的工地上。

    学校要修办公楼,全校停课3天,挖石头,挑石头,各班规定了石方数,完成任务就可以休息,624班已经超额完成了,大家都高兴地收拾撮箕扁担,准备休息。忽然传来辛老师的“圣旨”,还要超大额完成任务。大家都有怨言,在嘴里嘟嘟哴哴地,极不情愿地往工地上走,只有武良婵大声垮气地说“说话不算数……”话还没说完岑媛玫在旁边拉了她一下说:“又不长记心,明明她们都有意见,就是不说,你说嘛,辛老师不恨死你呀,你又不是挑不赢她们。”

    “教训得是,坚决改正!”

    男生谢庭柏,用恩施话讲是神搞搞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有股蛮劲。和同学下象棋,下不赢了,就说:“我的帅老儿是毛主席,看你敢不敢吃!”“你痞,吃了就吃了”对家火冒三丈。“好哇,你连毛主席都敢吃,我去告你!”于是两人扯到班主任辛老师那里。幸好两家都是三代贫农,辛老师没有怎么追究,只是在班上说大家在玩的时候不要拿领袖来开玩笑。谢庭柏原先在班上为所欲为,有些调皮,班干部都不敢管。特别是傍晚,天色渐暗,在教室里做作业的同学就将电杠启亮,不然,迟了就启不亮了(电压不足)。还没有十分钟灯熄了,教室里的学生不满的喊起来“又停电了”,只见谢庭柏从门外伸进一张笑嘻嘻的脸说:“好玩!”,同学们才知道是谢庭柏关了灯,于是又来启灯,好不容易亮了,谢庭柏又将灯关了,周而复始,爱学习的同学就有意见了。这不,轮到学习委员雷天武记考勤了,对于谢庭柏的违反纪律现象不敢记录,许佳楣说:“你们班干部还管不管!”雷天武很有些为难的说:“又不是大事,怎么管啰”,许佳楣说:“他影响了大家的学习,你们班干部就得管!”这时与雷天武同桌的武良婵挺身而出:“你们不敢管,我来管!”心直口快的性格又占了上风,决定要碰一碰他。当天晚上一篇《小天使》的文章贴在了后墙上的《自由园地》中,内容是将谢庭柏写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天使,他可以不受时间和空间的任何约束,可以随便进出教室,像小天使一样自由自在。也可以当大家在灯光下做作业时把灯弄灭,因为小天使一定是要生活在星光闪烁的环境中的……。反正将他的错误用描写的语言尽数出来,同学们都觉得很有意思,鄢茹还夸说:“要是一篇作文的话,肯定能得 90多 分”。全班同学都争着看,连其它班也有同学来看。这下捅了蚂蜂窝,谢庭柏立即回击,不仅要打武良婵(被同学拉开)还写了一篇《摸摸自己后颈窝的毛》。其它班也开展了自由园地的辩论,几乎引发年级辩论会。最后辛老师总结是武良婵不对,对同学不应该用讽刺的手法。而对谢庭柏不但没有当众批评反而升了他的官当了劳动委员。武良婵只是感到辛老师的不公平。不过,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发生随便关灯的事了。武良婵并没有认为这是个错误,所以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只有岑媛玫对她说了句:“不长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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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快乐的高一、高二,就这样过去了,进入了高三。虽然是高三,但一点也不紧张,每学期的下乡劳动照样进行。一中原先将劳动基地定在金子坝,那里水田多。全校突击栽秧半月或一月的是常事。后来61级的一个女生劳动后生病而亡,经医院专家鉴定是龙洞河的水里有一种叫钩端螺旋体的病菌进入了该生的体内,引起发烧而被当着感冒治,贻误了诊治。于是全校查体温,体温高者就注射青霉素。为了不再发生这样的事,64年学校将劳动基地改在了芭蕉。

    女生们听说到芭蕉,十分兴奋,《采茶扑蝶》的调子就不离嘴了。全校师生到芭蕉区戽口公社抢种抢收,我班在茶园大队,分成几个小组下到各生产队,要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武良婵、岑媛玫、东方、谢瑾屏、许佳楣、鄢茹、友友、谢庭柏、章祯财等分到了一个组,跟队老师是吴代芳老师,住在十队的姚家。早上起床洗脸时,主人家已经将水打在一个木盆里,水里面放着一块黑呼呼的毛巾。大家不好拿出自己的毛巾来,人人都用这块毛巾洗脸,免得别人说你瞧不起贫下中农。白天女生跟着妇女们采茶,男生跟着男劳力种包谷。因为是头茶,茶苔子冲得满树都是,绿绿的嫩嫩的,迎风颤抖。武良婵摘了一匹茶叶先闻了闻,那个香气直入心脾;再将它放入口中咀嚼,满口清香,苦涩之后是甘甜。武良婵想这个味道不就是人生的写照吗!先苦后甜是人人要经历的生活历程,现在就要作吃苦的心理准备。她一边摘茶一边幻想:最好是能上大学,体验一下大学的生活,哪多好哇,可是自己的家庭不怎么样,能不能考上呢……,

“过去采茶为别人,如今采茶为自己”东方在大声的唱。

“多米来多啦多来多啦……”这是鄢茹在怪声怪气地帮她唱过门。武良婵也加入了吼歌行列。劳动使她们忘了烦恼,劳动又使她们恢复了乐天。十七八岁的少女原本就不应该心烦的,何况她们还有鄢茹这样的伙伴呢。晚上是政治学习,要树立“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从全国来说有榜样董家耕、邢燕子;从本校来说有一个上届毕业的陈可银,放弃留校工作的机会,毅然回到家乡务农。学校已经大会小会地进行宣传,并要树立本届的典型。623班就树了一个出身不好的典型,还在全校大会上发言控诉剥削家庭的罪恶,并表态要上山下乡。大会上校长张德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并号召出身不好的同学向她学习,“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嘛。

    这天晚上政治学习,谢庭柏主持要大家表态,谢瑾屏第一个发言:考不上大学就下乡……等等豪言壮语。武良婵那时不知怎么的就认为她在说假话,跟623班的那个典型一样,是在图表现。当时想都没想就冲口而出:“现在说的不算,要以后看行动”。谁知这句话就引起了一场争论。谢庭柏支持谢瑾屏为一边,东方、岑媛玫、鄢茹、许佳楣支持武良婵为一边,展开了辩论。谢庭柏说不赢了就扣大帽子,说武良婵打击进步同学,并报告了班主任。

      下乡劳动结束后,回到学校,辛老师在班会上总结下乡工作时,当着全班狠狠地批评了武良婵打击进步同学的行为。在争吵时吴代芳老师也在场,但事后他没有向辛老师说明当时的实情没有说公道话。本来武良婵喜欢语文学科,吴代芳老师又是语文老师,觉得他博学(以同等学历考入武汉大学,并留校任教,不知什么原因调到恩师一种),毛笔字也写得好(武良婵曾请他为班上节目写巧姑娘三个字),原是她崇拜的形象,因为这件事这个高大的形象在武良婵的心中轰然倒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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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校又开始了正常的教学秩序了,学生们在考虑自己的发展方向了。有的征求家长、老师、朋友的意见和建议;有的一改过去的面貌,频繁地找人谈心,争取得个好的同学鉴定;有的写申请要求入党入团,争取进步;这些人都有高人指点。武良婵等没有人指点,还是一天浑浑噩噩的过,一点也不知道表现表现。武良婵沉迷在“计数器”的设计中,起因是化学敖老师将学生带到造纸厂参观造纸的全过程。武良婵在最后的程序中看到的是几个中年女工在一五一十的数纸。她们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样子使武良婵在心里替她们叫苦,要是哪一下忘了,又得从头来。武良婵的眼睛想烘干机望去,只见纸张在上面滑行到尽头就烘干了,被机器上的刀子切断后,平展展落在下面的成品纸堆上,然后送往数纸的女工那里。要是在切纸刀的轴上安装一个计数器,切一下,显一个数字,那些女工就不会吃苦了。回校后,找到敖老师说到自己的想法,敖老师也很支持:“你的想法不错,你先将图纸画出来,我跟纸厂联系联系。”武良婵回家将初中学过的《制图学》翻出来带回学校,下课就琢磨。最后画出了设计图,交给敖老师,并隔几日到敖老师的家里去打探。敖老师的妻子长得很美,只是瘫痪了,据说她是志愿军的文工团员,在朝鲜作战时在雪地里埋伏时间长了,导致双腿受伤而瘫痪。因为瘫痪不能外出,武良婵她们的到来,使她很高兴。有人和她说话了,有时她还拿出她的相册让她们看,穿军装的是英姿飒爽、穿连衣裙的是亭亭玉立。武良婵她们从心里崇敬她,喜欢她。当时她正怀孕,要到医院接受检查,敖老师犯了愁,不知怎么去。武良婵就给辛老师讲了这件事,请辛老师派几个男生用担架抬,辛老师同意并派了几个男生将敖老师的妻子送去接回。事后辛老师对武良婵说,以后不要去找敖老师了,你的计数器的想法是很好的,是技术革新嘛。但是这个东西搞出来,就有些人会失去工作的;再说敖老师也很忙,又要教学又要跑纸厂还要照顾瘫痪怀孕的妻子,你就不要再添乱了。武良婵一听心里很愧疚,真是对不起敖老师了。武良婵再也不去麻烦敖老师了,什么计数器,什么发明家,统统见鬼去吧!她没有想到几十年后的油印机、速印记、印刷机上的计数器的原理跟她当年想的一样。

    小禾也一样,一天沉浸在小说中,有时上课也看。这天她被《三家巷》的情节迷住了,老师进教室,班长喊起立她也不知道,仍然埋头苦读。她不站起来,老师不敬礼,班长就不能喊坐下。教室里一片安静,同位的用脚踢她,她才惊醒,连忙站起来。于是这堂课老师就盯着她,果然不一会,易中禾又偷看小说了,老师气愤地喊道:“易中禾,你埋头在干什么?”

“看《三家巷》!”

“出去看!”

“出去就出去!”说完抱着《三家巷》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了教室,到寝室里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看她的小说。

    武良婵在教室里听见隔壁教室里老师的吼叫,下课后急忙问3 班的同学,得知是小禾被老师赶出了教室。便去寝室准备安慰安慰她,当她走进3班的女生寝室,只见小禾一边看书一边流泪,就说:“别呕了,……”

“你看区桃的遭遇好惨啰!”

“嗨!搞了半天,你是在为古人担忧,而不是为自己挨刮而哭哇!”

“我才不会为这事呕气呢,今天过了回书瘾,明天我就可以看完了,免得一天欠心挂肠的。”

“下堂课去不去?”

“去!下堂课换了老师。”

“那就走!”

“走!”

     小禾就是这样的人,我行我素,反抗的性格会随时表现出来,也是个心直口快,敢作敢为的主。她与武良婵不同的是家庭出身好,她父亲是地地道道的纺织工人,母亲是一个勤劳善良的家庭妇女。武良婵与她从初中就时就非常要好,她从不歧视这个出身不好的好朋友。她们身上有太多的相同处了,她们互相欣赏,互相吸引,可以为对方两肋插刀。她很聪明,别看她贪玩,但她的数理化成绩非常好。她爱看小说是受了武良婵的影响,武良婵每看一本就绘声绘色地描绘给她听,于是她也就看,一看就上瘾。现在又加上岑媛玫,三人都爱看小说,并与图书室的潘老师混得很熟了,有时三人去帮潘老师粘补破旧图书,而潘老师为图书室进了新书,也事先通知她们。

      岑媛玫比武、易要成熟得多,因为她的父亲不光是地主,还在1957年被打成了右派,进了牢房。母亲没有工作,帮别人当保姆。她和她的妹妹一边读书,一边给单身教师洗衣,还要看别人的脸色,所以学习很刻苦,中考时五中只上了三人,她便时其中之一。她身材高挑,面目姣好,性格温柔,能干达练,特别是一手钢笔字写得气势不凡,没有一点女生的气息。可惜的是她与武良婵一样,家庭、成分、社会关系向三座山一样压在弱小的身上,虽然入团申请书写了不少,但就是入不了团。她们听到的是:那些出身不好的,再也没有中考时的幸运了,考不考得上还是两个字。

    不管怎么样,高考还是要参加的,武良婵打算考文史类,岑媛玫准备考理工类,易中禾想考医农类。武良婵笑道:“三个朋友要分道扬镳了。”

     “今后不管今后到哪里,我们三个都要好到底。”岑媛玫红着眼睛说。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易中禾伸出手说。六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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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1965年夏天。学校毕业班的政审工作开展得如火如荼,学生先交自传和自我鉴定,然后小组鉴定,再班主任鉴定,最后所有的鉴定要和学生见面。

     为了写好自传,武良婵利用星期天的时间,走访了几个与他父亲比较熟悉的同事和邻居。先到工商联找到现任彭主任,武良婵的父亲是恩施解放后第一任工商联主任委员。镇压反革命时被收监,后彭伯伯继任。彭伯伯与父亲是邻居也是生意上的伙伴,他应该知道父亲的事情。武良婵开门见山“彭伯伯,我们要高考了,学校要我们将家庭里的问题都要交代清楚。我父亲的问题我也不十分清楚,问我妈,她也说不明白,我只知道他是宜都人,抗战时,随着湖北医学院到恩施来的,他在医学院里搞总务。后来和我妈结婚,医学院走他就留下来了。我妈说他开始学做生意,从赶燕儿场(恩施土话:指在各个乡场转去转来做小本生意的人就像燕子一样飞来飞去,被称为燕儿客)起,后来做行商,在后来改做坐商。开了一家绸布店。至于为什么坐牢,我就不清楚了,希望您把您知道的都能告诉我,我不想对学校隐瞒什么。”

     “丫头哇,其实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头脑很灵活,为人也很讲义气,抓他很突然,我们都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照说在抗战时期,他在黄泥塘还给前线捐了不少棉衣,是个开明士绅,不然首任主任委员就落不到他的头上了。是不是买卖鸦片我就说不准了,这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彭伯伯很有些为难地说。

     “彭伯伯,您再想一想,帮帮我,我妈从不讲关于我爸爸的事,我的自传怎么写?”

     “你妈也是不好讲,你们又有了继父 ,叫她怎么讲。讲多了,别人还会说她在放毒呢,你写自传照实写就是。噢,对了,你爸爸好像在黄泥塘乡公所里干过事,日本投降后才回城里来。”武良婵看看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好告辞。回校后就如实将自传完成上交。

     小组鉴定与学生见了面,大家都没有什么意见,觉得还比较公正。

     班主任的鉴定也与学生见了面,对武良婵的评价是:性格直爽,敢于对错误行为进行斗争;为人诚恳,助人为乐;热心为班级服务……缺点是爱冲动,不讲求方式方法,希望能与剥削家庭划清界限等等。武良婵觉得鉴定还是写得比较好,看看大家都还比较满意。只有一个男生有点意见,因为鉴定上说他有怕死的思想,这不是与当前宣传的“一不怕苦 ,二不怕死”有抵触吗?有意见归有意见, 鉴定归鉴定。那时没有办法的事。

      这时离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各门课程结束了,毕业考试结束了。学生分为文史、理工、医农三大类进入了高考复习阶段。白天分类上课,晚自习回原来的班自己复习。

      一天辛老师将武良婵喊出教室说“武良婵,你的自传中关于你的家庭是不是还没有交代完呀?”

     “凡是我知道的,我都交代完了,我还专门走访了父辈的同事和熟人,将了解到的事都写在自传里了”

     “你还有一个大哥哥在1953年被判刑之事没有交待。”

      武良婵感到很惊奇:“不可能,我只有一个哥哥,比我大三岁。”

     “那你怎么喊他小哥哥呢?谁是你的大哥哥呢?”

     “我喊的大哥哥姓刘,叫刘孝顺。是我父亲的外侄,不是我的亲哥哥,在我父亲的布店里当学徒,我妈为了好区别,就让我们叫他大哥哥,自己的哥哥叫小哥哥。而且53年刘孝顺也没被判刑,而是成了工人阶级,加入了工会,成了国有商店职工。刘孝顺为了与我家划清界线,根本不与我家来往。再说,我妈在53年时才28岁,不可能在10岁时就生下儿子(因为18岁是最低判刑年龄)。”

     “你这是狡辩,是与家庭划不清界限的表现。”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武良婵实在搞不懂,辛老师为什么要给她加一个哥哥,而且还是在劳改的哥哥,明明只有一个大她三岁哥哥,为什么硬要她承认另一个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哥哥,不承认就是划不清界限。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晚饭后,为了让武良婵能够开心一,三个人就去散步,从后门穿过大操场来到池塘边。塘边有一棵高大的柳树,垂下的绿丝绦在风中飘拂。小禾摘了几枝柳条编成一个花环就往武良婵的头上戴,要是以往大家一定是打打闹闹,十分开心,可是现在都笑不起来。武良婵伤心委屈地问:“我长了18年,只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现在怎么又蹦出一个呢,53年我也有6岁了,应该有记忆了,怎么就从没有见过这么个哥哥呢?辛老师说得那么肯定,就好像是真的一样。你们俩帮我算算,我妈是1925年出生,到1953年是不是只有28岁?按判刑的最低年龄18岁算,那我妈10岁就生儿子呀,说起来,那个相信呢?”

    “是呀!确实只有28岁,婵娃儿,你听我讲,问题不在你妈有多大年纪,而是在于你们家没有和街组把关系搞好,肯定是街组的那些嬷嬷委员们在学校对你的函调材料上故意歪写一通。她们又泄了私愤,又整了人,又是以组织的形式进行的,学校肯定相信她们而不相信你。其实学校和辛老师都受了她们的骗,这是个明显的冤假错案。”

     “那有什么办法让辛老师他们相信这是假的呢?”

     “你没有办法让她们相信,你最好再莫做声了,不然你的鉴定上肯定有和剥削阶级划不清界限这一条的。你现在是搬起石头打天,如果重新道街组调查,还不晓得要跟你加上好多的莫须有的事来。”小禾这么一分析,武良婵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的母亲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因为属于过渡人员(因公私合营到国营商店的人员)所以被安排到纺织品公司,在小十街的五女门市部上班,当然要比街组的委员们体面些,起码也是个国家职工。有几次委员们来通知开会,因为妈上班没有参加,因此她们很不满,认为没有瞧起她们(当时的街组委员是在家庭妇女中产生。好像没有工资,有的委员们以洗衣为生,东门河就是她们的战场)。想到这里,她明白了是街组的人在搞鬼。就说:“真是明抢易挡,暗箭难防!看来上大学是没希望了。”岑媛玫深有同感也说道:“我跟你一样,我甚至比你还惨,你考不上还有家回,我考不上连家也不能回,回到地主家里,我这辈子就算完了。”武良婵拍了拍她的肩:“放心,如果我们俩都考不上,我陪你,你上那我就上那。我们三人中只有小禾有希望上大学,二天你从北京、上海、武汉回来,莫说认不到我们啰!”

     “你们就是化成骨灰,我都认得到。现在离那个日子还远的很,别庸人自扰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们在身上搜一搜,看有多少钱。”小禾边说边在衣服口袋里摸索。

     “做子么?”

     “专那边的花生香得香,一角六分钱一两。”

     “我这里有五分,还是上个星期天的停伙费。”

     “我这里有五角钱,这个月的糕点票还没买呢。”武良婵将钱掏出来。“我们就买2两,也不指望吃个够,香香嘴就行了。三人慢慢地就向工专走过去。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乐天派的精神又占领她们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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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高考开始了,三天下来,武良婵的感觉还好,认为题目并不难,希望又在她的心里升起来。

    第四天又参加了咸丰师范的招生考试。

    公元一九六五年的高考已结束了。

    最后的时间里,同学们纷纷相互留言,武良婵专门买了一张图画纸,自己做了一个小本子,取名为《励声集》,还在上面仿齐白石的手法画了一些插图,自己觉得不比商店里卖的日记本差。然后与同学们相互交流题字留言。第一个在《励声集》上留言的是江南同学,他写道:

    武良婵同学:在这“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振荡风雷激的时代,愿你有“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伟人风格。愿你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回眸时看小于菟”的英雄气概。愿你有“竦听荒鸡偏阗寂,起看星斗正阑干”的胜利信心。愿你有“我以我血荐轩辕”的伟大抱负。同志,像雄鹰一样展开你矫健的翅膀飞翔吧!同志,让你的青春放出夺目的光吧!

                                                               江南         毕业留言

                                                                   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日

                                                                           于恩施一中

      最后在《励声集》上留笔的时鄢茹的七岁五妹,她稚嫩的笔迹是:

   亲爱的姐姐:

       祝你在农村里好好劳动。

       祝你身体健康。

       祝你好好工作。

                             小妹妹:鄢燕

     看了这个小妹妹的留言,武良婵觉得自己的路就是到农村,这可能是天意。哎呀,管她呢,车到山前必有路。

    留言结束了。

    毕业证也发到手了。

    最后一天624班的同学在劳动委员谢庭柏的领导下在学校的大厨房里,用自己劳动得来的钱买了猪肉(当年肉价0.57元),由女生自己动手刮皮、切肉、爆炒,做了一顿肉青椒肉丝面。吃了这顿饭,大家就回家等通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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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等待的心情是最矛盾的,最痛苦的。只有同学的到来才能减缓一下焦虑的情绪。624班的同学有两个落脚的地方,在老城这边就落武良婵家,因为她家正好在路口。在舞阳坝那边就落谢超群家,她家在捿凤桥,到一中必定要经过她家。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同学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高考就象用一把筛子筛黄豆,留在筛子上面的黄豆就是被大学录取了的学生,落在筛子下面的是没考取的,卡在筛子眼眼里的就是被咸丰师范录取的学生。     

     武良婵一时觉得自己被大学录取,过着《勇往直前》(此小说中有描写恩施五峰山的情节)小说中所描绘的大学校园生活;一时又觉得不可能录取自己,要真不录取的话,可千万不能像皮癫子那样生活。脑筋里就这样反反复复地翻腾,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愁,反复的受着煎熬。她想这样难受还不如去做点什么事,她答应了住在割肝坡的秦妈妈的邀请去给她上初中的女儿补数学。

     一天晚上,正补得起劲时,听见妈妈在楼下喊:“丫头,东方得到通知哒。”

    “真的呀!”

    “真的,她在我们家里等你呢!”武良婵的心里又忽然升起了希望,东方考完之后自认为没考好,就将准考证撕了。自己和东方的水平基本差不多,填志愿时辛老师还建议自己填四川大学呢,说四川大学的中文系很好。现在东方被录取了,说不定自己还有希望。于是她告别了秦妈妈,跟着妈妈回到家。果然东方拿着通知书在我家里,我十分羡慕地打开看,是华中师范学院中文系的录取通知。东方说:你再等等,这些通知书不是一天全倒的,是今天来几封,明天又来几封,你耐心点。

    在等待中,小禾接到了武汉药检专科学校的通知,这是武良婵和小禾没想到的,因为小禾的学习成绩是优秀的,又是工人成分,怎么只取了个专科呢?车转来一想总比没有学校要好。

    住在乡下的明理同学老也得不到通知,心里着急,就到城里各处转了转,得知农村里很多学生已得了通知书。有些学习成绩平时就很差的都得到了通知,并且听说有的人接到了安慰信。他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心里的气愤无法发泄,于是就到谢超群家里去,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嘴里连喊“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谢超群连忙过来招呼,只听得“啪啦”一声,明理同学将椅子的坐板坐垮了,人也窝了下去。超群将明理扶起来,说:“哪来的这股气呀?”

    “连lialia都取了,这还有什么公平而言!”

    “你先喝口茶,消消气,别人的成分比你好,你有什么法呢。回家后千万要平和点,免得家里人为你担忧。”超群看了看椅子笑着说:“这把椅子我可要好好保留,它是历史的见证呢!”

     在等待中,筛子上面的黄豆们都陆续接到录取通知书,欢天喜地地忙碌着,东市买铺盖,西市买衣裳,南市买用具,北市登车忙,朝出巴东口,暮行大长江。那种幸福是自不晓说暂且按下。

     再说武良婵、岑媛玫、谢超群、谢瑾屏、鄢茹、……还有623班那个在全校作典型发言的同学,还有在全年级名列前茅的学生们得到的都是“安慰信”。

     武良婵接到安慰信后,希望就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正如鲁迅所说“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武良婵的梦被无情地惊醒了。在家里一边伤心,一边在心里说要坚强,不能成为皮癫子第二。

     东方来看她,跟她告别,并送她一个很精致的日记本。俩人掉了一地的泪珠,武良婵揩干了眼泪对东方说:“你要走了,我们从初中到高中同学六年,一直都很要好。我还记得你带我到报社去折档案盒,报社的老头还吼你,说你不该把妹妹带来。星期天我们一起下东门河、高家河洗衣,这样快乐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走!到你家去,我帮你收拾收拾行李。”俩人来到后街东方的家里,东方的爸爸正乐呵呵地把一件枣红色的绸面棉衣往箱子里放。武良婵心里很羡慕也为东方高兴,心想,从今天起就用东方送的本子记日记,不能让朋友失望,什么路都是要自己去走,就让这个本子来见证我今后的路程吧。

     岑媛玫从乡下家里回城了,武、岑俩将小禾送上了去巴东的客车,依依不舍地看着车开走,她俩就回到了武良婵家。岑媛玫告诉武良婵,她家被遣返回原籍崔坝,不能在芭蕉住了。她现在是无路可走了,回崔坝就意味着地主子女的身份一辈子也抖不脱了,不回崔坝又没有地方可去,怎么办?武良婵说:“你不用急,我说过,你到那里我就到那里,我陪你。反正崔坝是不能回的,你看高考结果就知道成分不好几多背时哟。你先在我家里住着,看看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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